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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琐记——纪念祖父张謇诞辰150周年
一、出生与青少年时代
祖父张謇是近代史上的一位名人，有好些人很关心我家情况。我亦年迈，把脑海中的印象见诸笔端，留些鳞爪，想必有一定的意义。
（一）六姐妹兄弟出生与接受的基础教育
我出生于1919年，是祖父的次孙女，祖父为我取名“柔武”。据叶姨祖母后来告诉我，在我出生后，算八字的算命先生说我的命硬，为此祖父为我取了“柔武”为名。我很喜欢这名字，认为有女性味儿，并又兼有些韧性，从几十年的生活实践来对照，确也蛮符合我的性格。
我们姐妹兄弟六人，非姐出生于1916年，融弟出生于1920年，1921年、1922年粲、聪妹相继出生，绪弟出生于1928年。我们女姐妹四人住在濠南别业西楼。此楼是祖父为孙辈出生而建（在濠南别业的西部加建的西楼），融弟、绪弟则分别靠祖母、母亲房间居住。
幼时我们就被告诫，要尊重长辈和友爱同辈，每日早晚或课后要向长辈请安。我家经常有亲友来往，祖母、母亲在事先都叮嘱：“对任何亲友都要有礼貌、要称呼，要问好，绝不能看人家的地位或外表而定。”教导我们姐弟相互 尊敬，要姐妹兄弟相称，不要直呼名字，这样亲热些。我们便按排行相称：“大姐、二妹、大弟、四妹、五妹、二弟”。我们之间这般相称为当年的中小学老师所称赞：“张家孩子有教养。”祖母、母亲并且叮嘱我们，对年长的保姆和年轻的小保姆，在称呼上要加“妈”、“姐”，如徐妈妈、陈妈妈、惠兰姐、阿宝姐等。
长辈们还培养我们良好的生活礼节和生活作风，如进食时均由大人分菜到盘，自己可以要，但不可以自行去夹菜，也不能剩饭、剩菜；嚼食与喝汤时不能发出响声来；所食骨渣不可洒在桌上，要留在自己所用的盘内；当吃完饭，放下筷子时要说“慢用”，随后悄悄离座并将坐椅归还桌旁。
祖母、母亲对我们衣着方面也有要求，有平日怎么穿戴、见客时怎么穿戴之别。平日布衣、布鞋，每到逢年过节或喜庆日子，母亲则为我们换上新绸衣、新皮鞋。这些生活方式，逐渐使我们形成了爱惜天物的观念。这种良好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。到了少年阶段，父亲为我们聘请了薛老先生在家教古文，胡老师教美术，保老师教乐理，书馆安置在花竹平安馆二楼。薛老先生便住在馆内，每逢星期日，我们必需陪老先生共进午餐。上课时，融弟比较顽皮，不愿认真背书，挨到他背时，总是叫聪妹躲在桌下或橱旁提词，老先生带着老花眼镜，注意不到这种作弊行为，有时还夸奖融弟学习认真。融弟有时还作弄老先生，进食时，老先生喜吃荤菜，而融弟常将荤菜移到桌子远端，反将素菜移到老先生手边去，老先生也无可奈何。
母亲毕业于上海启明女中，该校是教会学校。母亲送非姐、我和粲妹进了基督女校，也是教会学校，读到小学毕业直升到崇英女中初中部。不料祖母发话了，令我们转学到祖父创办的女子师范去，于是在我读初中一年级的下学期时，就与非姐同时转学到女子师范。粲妹喜欢数理，进了南通中学。崇英女中和南通女子师范的校风有着不同之处。那时的崇英女中能够注意到师生之间的沟通，所以组织学生活动时的气氛也是显得活跃，而女子师范则注重师道尊严，各方面也严谨得多。融弟、聪妹、绪弟都就读于南通师范第一附属小学。小学毕业后，融弟进南通师范读初中，聪妹进女子师范，绪弟进南通中学。
就读于女师时，我们都住校，星期六课后回家。在校时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，互相帮助、互相勉励。但对祖父所书“学习家政，勤俭温和”校训，颇难理解，认为既然尊重女权，鼓励女生入学，又何以用“学习家政”的要求去束缚女生的手脚呢？恰巧任音乐教师 的曾淑瑾教师发现我的音乐素质较好，她鼓励我改学音乐专业。母亲首先表示赞同，接着去向祖母要求。未料祖母一口回绝说：“不行，你祖父所办事业这么多，你的分工，是留在师范学校学好师范专业，以后管理师范学校。”我想我才不愿呢！在母亲支持下，我去上海再求父亲。在非姐的协助下，我刚开口，父亲便微笑表示同意了：“好啊，让我家也有一个艺术种子吧！”父亲并亲自带我去上海美专和杭州国立艺专参观，1935年将读师范二年级时，我考进了杭州国立艺专音乐科。
回过头来认识一下“家政”两字的涵义，觉得有些新认识。祖父为建设家乡，重视培养德才兼备的人才，对女性也不例外。因此，“家政”的概念不会如我原先所认为的那样就是“家务”，应该把它与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大道理相联系起来理解，这样似乎符合祖父的思想体系。自然，我无法知道现在的理解是否与祖父的原意吻合。 （二）饶有文化气息的生活环境
祖父建博物苑后，1915年辟苑西半部建住宅“濠南别业”，两处相近可通。在我家高楼上，如顺风，清晨可以听到苑内仙鹤高亢的啼叫声。我时常从小花园侧门去博物苑散步，早晨与傍晚游客较少，环境优美恬静，有着诗情画意，使人心旷神怡，精神振作。夏秋时，我会顺便在荷花池摘些莲蓬，带回家给母亲煨新鲜莲子汤。
在我们所住西楼前园，有一座架以弯曲树干、树枝搭成棚架的小桥，位于葫芦型的小池沁人心脾。那也是游客常漫游之处，每每随风传来高声谈笑声或青年学生琅琅的读书声，读中、英文的都有。
紧靠西楼外有大片核桃树林，是祖父特意由东北某省引进的。据说核桃树木质坚固，制作家具牢固且不变形，而南通正缺乏这种材料；鲜核桃是青绿色的外皮，硬壳内带乳桨似的果肉，鲜美可口。十年树木，十多岁的核桃树，长得高及西楼三楼。我们在西楼阳台上，伸手可摘到小花园里核桃树上的新鲜核桃。当有同学来玩时，那也是我们用来招待的一种小吃。
家中的小花园由刘师傅管理，他是养花能手，精心料理小花园和花房，常年不缺长得绿油油的盆景和季节性应景盆花，点缀与美化了楼中的各室。祖母又善于指点如何摆布装饰，每逢秋季菊花当令盛放时，必在三楼大厅堆砌成菊花山，更是五彩缤纷，形态各异，美不胜收。家中增加了如此的文化艺术气氛，也成为陶冶情操之佳所。在课余或假日时，我常独自去祖母的梳洗室和三楼大厅等处浏览、小憩。
我常去父母亲的琴书间，琴书间有旧式的大留声机，下柜中放有父亲自国外带回的古典音乐唱片。当时缺乏欣赏水平，犹如对牛弹琴了。琴书间里并有一架进口的“曼得利”名牌钢琴。因母亲毕业于教会学校，有音乐素质，父母结婚时，父亲特意购置作为结婚的纪念。那架钢琴，是柚木制造的，琴门板两旁附有精致的铜烛台，这在当时并不多见，很有特色。有时晚间，我点燃蜡烛，熄灭电灯，在烛光下弹奏或边弹边唱，自得其乐，有着一种优雅自娱的感受。母亲支持我，特准我不论早晚都可以去练琴、练唱。
母亲在文学方面的修养颇深，常背诵出古诗词教导我们，可惜那时我心不在焉。母亲运用起绕口令来，简直是得心应手，张口即出。无论字音拗口与否，母亲都能念得滚瓜烂熟，而我拙笨得念不清、跟不上，也更记不住了。如发生在现在，无论如何我都要学会的。母亲有时与我下象棋，当母亲将成为负方时，她便念绕口令，以此分散我下棋的注意力，最终母亲扭转棋局反败为胜，这下我们母女笑成一团。想想那时母亲还真是挺风趣的。
常年在那般气氛中熏陶，使我多少受到了一定的文化艺术感染，那一段生活也是我一生中最恬静、最美满的生活。
（张柔武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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